第 14 章 · 13、不肯喝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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丝韵取出一只描金的小碟,仔细地摆上两枚精致的点心,份量拿捏得刚刚好,一口一个,正合善鸢的食量。善鸢虽然心里忧急,仍在她的劝说下轻轻咬了一口,细细嚼著,随后又抿了口热茶,胸中积压的紧张才稍稍松散些许。
她明白此行是肩负重任,不是闲游赏景,可丝韵待她却处处周全,将她护在掌心。善鸢心头一暖,却也复杂……因为这贴心周到,正是那个人刻意安排在她身侧的。她想忘记他,可每次接受丝韵的照料,便不得不想起他,想起那份既冷淡又难以割舍的好。
休憩片刻,二人再度启程,在幽暗的密道里走了将近三刻钟,终于抵达尽头。丝韵上前,屈指扣响厚重的铁门。
一声、两声,门轴立刻「吱呀」响动,铁门随之敞开。
「哎哟,小祖宗您可算来了!王爷又闹起来了,怎么都不肯好生听莫军医的话啊!」门后传来急切的嗓音,语速快得惊人,若不是习惯了这声调,旁人怕是一句也听不真切。
善鸢忍不住弯了眉眼,唇边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虽说不是该笑的时候,可听见安德公公那熟悉的唠叨声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她刚要上前,就见那一张沧桑却红润的老脸凑了过来,依旧是当年在贵妃宫里,日日喊她「小祖宗」的模样。
那时她父母双亡,孤苦伶仃,安德公公便像个唠叨不休却极有耐心的长辈,陪著她哭、哄著她笑,还会吩咐小太监们把她扛到肩头去骑大马。时光荏苒,物是人非,可老公公的嗓音依旧,令她鼻头微酸。
然而,安德并非单纯的慈祥老人。他虽名里带著「安」与「德」,却绝不是什么温良之辈。他是名副其实的大内第一高手,皇帝与鹿鸣之外,无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。如今在荣王府里,他表面上是总管,实则是鹿鸣在京中的眼与刃。东厂大掌印那位心狠手辣的掌权者,正是他的孪生兄弟。兄弟二人一文武,一阴一阳,合在一处,几乎能在京城横行无阻。
这样威名赫赫的人物,偏偏在荣王面前却束手无策。世上万物皆有相克,那冷冽决绝、杀伐果断的荣王,也终究有唯一的软肋——而那个软肋,此刻正站在门口。
「本王无碍,都给本王退下!」寝房内传出低沉压抑的喝声,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「王爷,您还是把药喝了吧。您若不好起来,贵妃娘娘可要寝食难安了。」安德语带急切。
「我不是说过,不许将消息传进宫中!」里头的声音一顿,继而低哑压抑,像是被什么触动了,冷厉中带了几分不安,「你们……把她叫来了?」
鹿鸣自幼习武,在战阵之上历经生死,听力异于常人。门外再轻的动静,他都能分辨。那稳健无声的脚步,属于丝韵这样的暗卫,而那另一双步子,却轻慢而从容,带著贵女特有的韵律。
这脚步,他早已在梦中听过千百回。多少个夜晚,他追著那声音而去,可伸手一触,总是空无一物。如今真真切切响在耳畔,令他心底的防线顷刻动摇。
「王爷,不告诉准王妃,您如何让她心疼您呢?」蔚洕笑嘻嘻地凑上来,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。他左眉上的刀疤像条蜿蜒扭动的蜈蚣,随著神态牵动,愈发触目惊心。
鹿鸣心头一震。
确实,他想见她,无比想。可他更怕让她瞧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与血迹,怕她皱眉,怕她心疼。可越是隐瞒,心里的渴望便越炽烈。
「准王妃一听到您受伤了,便立刻主动要求来探视您呢!」蔚洕压低了声音,话里带著几分讨好。
他最清楚自家主子的秉性。
荣王素来难伺候,话说得不合意便能让人抖三抖,但凡事一旦牵扯到那位小主儿,他心肠又会软得出奇。
鹿鸣却依旧抿著薄唇,唇线冷硬得像是镌刻而成,失去了血色,更显凌厉。一双上挑的凤目半垂著,神色深沉冷峻,仿佛带著与生俱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。
门口,丝韵轻轻通传了一声,声音刚落,寝殿厚重的木门便被推开。开门的是鹿鸣王府的小厮望水,他平日里行事谨慎,神情严肃,此刻却带著一丝隐忍的紧张。可当他看清门外立著的人影时,那张绷得死紧的脸终于松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轻松。
鹿鸣耳边传来脚步声,轻缓却坚定,一步一步逼近。这熟悉的步伐像是直接踏进了他的心口,他那自北境带回来的肃杀之气,原本冰冷如铁,此刻却被一寸寸融化,像是冬雪消融,暗处微微透出春意。可即便如此,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淡,不露丝毫破绽。
自从北境之战开始,他便与血与铁为伍,日日与敌军厮杀,杀伐决断,手下染尽鲜血。时间一长,他浑身上下透出的寒戾之气,便连孩童远远见了,都会被吓得哇哇大哭——止夜啼的恶名不胫而走。这一身杀气,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习以为常。
善鸢踏过外室时,四周因他多年养成的肃然气场而静得出奇,唯有她那一双绣履轻点在地上的声响,清晰地传进鹿鸣耳里。
她推门进寝间的瞬间,眼神便牢牢落在床榻上的人影上。那是她日夜挂念的人,自上回相见至今,不过一年的光景,却仿佛隔了半世。那一瞬间,她的心口紧紧一缩,像是被针尖刺中。
善鸢早已将如何处理这份惦念与苦涩,在心中反复演练,心里清楚应保持镇定,才能维持体面。可当真正见著他时,她所有的准备都瞬间瓦解。
他的眉眼依旧冷峻如昔,却更添几分沧桑与凌厉;他的神色不动声色,却仍旧刺得她心口发痛。
善鸢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酸楚,假作镇定,步伐不疾不徐。她并未如往常般的羞怯小心,而是昂首阔步,径直走向他的床榻。
纵使他面容冷硬如冰,纵使那股寒戾如刀刃般逼人,她依旧不曾退缩,硬生生抬起心里的那口气,大步走到了床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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