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· １４－搁浅

【白塔－医疗所地下二层 ４号隔离室】

坠落的过程不再是一片空白，这一次，栗溟感受到了真实的重量与温度。

她被一双温热、颤抖著的手臂稳稳抱住，那股属于木质与暖阳的气息强势地侵入了她冷冽的世界。

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内失序的心跳，那声音急促而混乱，竟与她此刻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内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
与过去注射抑制剂后坠入虚无不同，这一次，她的后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火辣刺痛。

是因为刚才自己失控了吗？

她想了想，自己似乎是第一次那么愤怒，那种陌生、失控的感觉令她害怕。

潮究竟为什么没有攻击时缃呢？

她原以为上一次时缃是运气好，才没有被潮攻击，可这一次，他不仅没有被攻击，甚至深入了那片连空气都凝结著铁锈味的血海，她感受到了时缃的气息逼近，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

她关闭了精神图景，将时缃赶了出去。

——时缃，在这一望无际的血海里，请不要找到我，不要再试图踏入这里。

她在心底无声地哀求，又像是警告。

失去意识以前，她看见了时缃那双金色的眼眸，那里面没有对怪物的厌恶，没有对杀戮的畏惧，只有一种浓烈到近乎疯狂的焦虑与愤怒。

那种表情，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新鲜与刺痛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栗溟被一阵阵刺痛唤醒，她无力地瘫坐著，背脊靠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上，她看见潮正发出痛苦的低鸣，巨大的身躯一遍遍狠狠撞击著那片船只的残骸，锈蚀的金属切面狠狠地划破了牠的皮肤，溢出滚烫的鲜血。

抑制剂不仅冻伤了她的身体，也剥夺了潮的行动力。

潮不会像她一样沉睡，牠会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动弹不得，所以，牠会用身体撞向船体，透过自虐的方式，利用剧痛来维持清醒。

这些让牠的身上满是伤痕，只有在吞食精神核时能缓解一些。

栗溟无力地伸出颤抖的双手，静静地等著牠，直到牠能稍微动弹，牠会努力地拖著身躯朝自己靠近。

终于，栗溟轻轻地抱住了牠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著牠冰冷的皮肤，牠巨大的身体搁浅在她身边，直到下一次被唤醒，那些注射进来的向导素能让潮恢复行动。

她已经习惯了，只是潮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残破，看得她有些心疼。

牠不能忍受自己离栗溟太远，所以即便伤痕累累，也总会挣扎著回到她身边。

他们安静地依偎著，宛如一幅静止的油画。

她垂眸，手无力地搭在潮的身上，不自觉地回想著这两次与时缃的接触，他为什么不害怕？为什么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池未经污染的水？

他甚至没有半点恶意。她曾以为这只是人类惯用的伪装，可那双眼睛里炽热的温度，却仿佛要灼伤她。

她靠著潮，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太累了，有时候只想要这样抱著潮，永远地睡过去，再也不要醒来。

「栗溟，让我做妳的向导，可以吗？」

时缃那时说的话如同诅咒般在脑海中回荡。

向导......从未有人愿意做她的向导，那些人见到潮时，眼底只剩下对死亡的畏惧，从未有人这样看著她，甚至不惜以身犯险。

而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向导，当初答应他，只是想要让他踏入精神图景，然后将他吞噬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竟觉得有些后悔了，潮对时缃没有敌意，也没有狩猎的兴趣，是因为他在潮的眼里看上去很无聊吗？还是说，他那份从容的态度，让潮感到了一丝新奇？

她回想起时缃金色的眼眸，总是盛满温柔与笑意，而在最后那个愤怒焦虑的复杂模样，她始终搞不明白。

为什么呢？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？

她一边想著，一边抚著潮陷入了沉睡。

「……好香。」

一句飘渺的呓语突然在空气中化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股木质的气息淡淡地散开来，她和潮几乎是同时间睁开了眼睛。

栗溟并未多想，只以为是时缃离去时残留的气味迟迟未散，可那股气味却浓郁得如同就在身边。

她吃力地撑起身子，拖著酸软的双腿，钻入了那一座由生锈铁棺与锁链构成的核心。

她蜷起身子抱住自己，紧紧地闭上眼睛，她真的太累了，累得不想再醒来。

片刻后，潮缓缓悬浮在铁棺之外不肯离开，一双死潭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气味传来的方向。这个味道牠已经记住了，是时缃的味道。

牠知道守在边界吓不走他，所以这次，牠留在栗溟的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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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ps｜高塔 (Tower)

专门集中管理、保护及教育哨兵与向导的官方机构。觉醒后的青少年必须前往登记，并接受严格训练，学习如何控制能力与构筑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