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章 · 20. 同门陌路,雪落无声 <试阅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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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梧山巅,慧剑阁主殿「澄心堂」。
堂内没有点起往日温暖的檀香,唯有一股刺骨的寒风自半开的雕花窗櫺中灌入,将满殿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。
正堂中央,三道身影笔直地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。
花瑶池垂著小脑袋,身上还裹著那件宽大的黑色军袍,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泥痕与擦伤;在她两侧,聂棠白衣胜雪,长发如瀑,神色冷峻如万载玄冰;冷随风黑白劲装凌乱,薄唇紧抿,腰间的奇门铜钱无声地垂落著。
而在三人身后几步之外,一袭青衣、头戴残破竹笠的叶落知秋随意倚靠著大殿的朱漆立柱,一双碧绿的眸子在阴影中冷冷注视著高台之上。
高台主位之上,阁主慧剑通枯坐如石雕。
平日里那位中气十足、动辄吹胡子瞪眼的老人,此刻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。他眼眶深陷,脸颊泛著一层灰败的青气,手中紧紧攥著一枚染血的传讯玉简,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未发一言。
整个大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呜咽的山风。
终于,慧剑通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,沙哑开口:
「叶少侠,此乃慧剑阁门内私事。劳烦你……带瑶池先去偏殿歇息。」
花瑶池心头猛地一颤。
她太了解师父了。以往她闯下滔天大祸,师父要么拿著戒尺追著她满山跑,要么罚她去后山抄经铲粪。可今日……师父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,那种平静到极致的冰冷,让她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祥预感。
「师父……」花瑶池眼眶微红,张了张嘴。
「瑶池,听话。」身旁的聂棠侧过头,抬起修长的大手,极其温柔地在她泛凉的发顶上轻轻按了按,「跟叶兄出去等我。大师兄在这里,没事的。」
叶落知秋看了一眼聂棠,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少女,碧绿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之色。他走上前,伸手拉起花瑶池的衣袖:「走吧,小丫头。大人的事情,让他们自己掰扯。」
花瑶池一步三回头地被叶落知秋拉出了澄心堂。
厚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「轰」的一声沉沉合上,将外面的世界与里面的风暴彻底隔绝。
长廊之上,落雪纷纷。
叶落知秋看著身旁失魂落魄的少女,试图扯起嘴角逗她笑:「怎么?这副天塌了的模样。要不哥哥施展轻功绕到后窗去,帮你偷听里面那三个老顽固在密谋什么?」
然而,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的花瑶池,此刻却连牵动一下唇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甩开了叶落知秋的手,无声无息地折返回大殿门前,将自己冰凉的侧脸与耳朵,死死贴在了厚重冰冷的殿门缝隙之上。
叶落知秋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,默默站在她身后三步处,替她挡住了自长廊吹来的刺骨寒风。
大殿之内,慧剑通那压抑著无尽痛苦与愤怒的苍老嗓音,穿透门缝,清晰无比地钻进了花瑶池的耳中——
「闹得够大啊……真是闹得太大了!」
慧剑通猛地一拍扶手,整座大殿剧烈一震:
「老夫让你们去青风镇办货,你们倒好!毁了烟柳城的镇抚司,甚至……公然与当朝九王爷动了手?!你们知不知道,你们招惹的是什么人?那是大宋天家的半壁江山!」
聂棠跪在地上,背脊挺拔如剑,清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:
「师尊,事出有因。是朝廷红衣卫在先讹诈、强掳门派弟子。瑶池身陷魔窟,弟子身为首席,若连同门师妹都护不住,何以修剑?何以立足天地?一切罪责由弟子一人承担,与瑶池无关。」
「与她无关?!」
慧剑通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悲笑:
「聂棠!你当真以为九王爷是江湖上的寻常匪类吗?!就在半个时辰前,九王爷身边的『南蛊门』长老已经亲临苍梧山脚下!他们将剧毒无比的『蚀心噬魂蛊』散入了门派后山的灵脉泉眼!」
「轰——!」
冷随风脸色剧变:「什么?!」
「你二师姐昨夜回山饮了灵泉,此刻蛊毒攻心,全身经脉寸断,已然陷入假死状态!」
慧剑通老泪纵横,指著殿外,浑身剧烈颤抖:
「全阁上下三十八名亲传弟子、一百二十名外门执事,尽数身中奇蛊!九王爷遣使送来最后通牒——若想要解药,若想保住慧剑阁三百年道统不被大军踏平……」
老人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双眼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残忍至极的判决:
「必须……将花瑶池逐出山门,废除名籍,从此生死由天,慧剑阁与她永无瓜葛!」
门外。
死死贴在门缝上的花瑶池,整个人如遭雷击,大脑在一瞬间化为了一片空白。
逐出……山门?
废除……名籍?
那一瞬间,少女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钝刀生生剜了出来。
她从小无父无母,这座终年积雪的苍梧山、这间热热闹闹的慧剑阁,是她唯一认知的「家」啊!那些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的师兄师姐,是她用命都想去保护的亲人啊!
原来……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只会带来灾难的累赘吗?
站在她身后的叶落知秋,那双碧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骤然缩紧,周身泛起一阵冰冷的杀意,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伸手想要去扶住少女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。
大殿内,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冷随风愤怒的咆哮:
「师父!这是赵玄极的攻心计啊!」
冷随风黑眸猩红,猛地叩首:「九王爷分明是想逼我们自断手足、分崩离析!瑶池若是被逐出宗门,失去庇护,红衣卫和禁军会在一瞬间将她生吞活剥!弟子愿下山去寻找解毒古方,求师父收回成命!」
「寻药?来不及了!」慧剑通猛地睁开眼,厉声喝道,「七日之内没有南蛊母虫的引子,你二师姐必死无疑!老夫是一阁之主!我不能为了一个资质平平、只会惹祸的外门弟子,赔上整个慧剑阁数百条人命!我意已决,休要再言!」
「师尊意已决。」
一直未曾开口的大师兄聂棠,在此刻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幻数次,由白转青,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与平静。
聂棠伸出双手,解下了腰间象征著慧剑阁首席大弟子的白玉掌门令符,双手托举,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。
「弟子聂棠……意亦已决。」
男人的声音无比清晰,在大殿内如洪钟大吕般回荡:
「今日起,聂棠自愿削去首席之位,脱离慧剑阁。弟子会带瑶池一同下山,从此山高水长,她的生死荣辱,由我一人承担;朝廷的兵马追杀,由我一剑阻之。」
「轰隆——!!」
这一句话,宛如九天惊雷,在大殿内外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狂暴炸响!
慧剑通瞳孔剧烈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从主位上站了起来,指著聂棠的手指发疯般地颤抖著:
「你……你这逆徒!你疯了不成?!」
老人的眼眶瞬间猩红,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惜与不敢置信:
「老夫教你剑法二十年!你师娘当年更是将你视若己出、含辛茹苦将你拉扯长大!你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小师妹……竟要背弃宗门?!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师娘吗?!你对得起这座生你养你的苍梧山吗?!」
背弃宗门。
不孝不义。
这八个字如同一座万仞重山,狠狠压在了聂棠的脊梁上。
聂棠没有辩解,也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对著高台之上那座供奉著师娘牌位的方向,重重地、毫无保留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「咚!咚!咚!」
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,发出令人心碎的闷响,地面上留下了一抹刺目的血痕。
聂棠缓缓直起身,薄唇微抿,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含著泪光,却坚定得宛如磐石:
「师娘之恩,铭刻于骨,来世结草衔环,聂棠必报。但今日……我若丢下瑶池,聂棠此生,便再无剑心,生不如死。」
一旁的冷随风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看著身旁神色决然的大师兄,又看了看高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师尊,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与混乱之中。
「大师兄……不是吧?!你怎么能走?!」
冷随风慌乱地上前一步,试图拉住聂棠的衣袖,语速飞快得带著哭腔:「师父!大师兄!你们都冷静一点!这几天我再用奇门术数推演一下……我一定能找到破解蛊毒和应对朝廷的第三条路!给我三天……不,给我两天时间!或许……」
「随风。」
聂棠轻轻拂开了冷随风的手,转过头,神色平静地看著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师弟,眼底带著一丝深深的托付与歉疚:
「守好山门,照顾好师尊与二师妹。」
说罢,白衣青年不再有丝毫留恋,毅然决然地站起身,迈著沉稳的步子,一步一步朝著紧闭的大殿殿门走去。
...... (未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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